这些词汇往往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，但却具有丰富的 互文性（intertextuality ），即必须在对其他文本的借用和转译中才能成立。因此，它们往往颇具隐蔽性。
有的词汇通过场景关键词来提示自身的含义，譬如“冯小刚发布会”（在抖音搜索该词，将会出现冯小刚在某次发布会怒骂记者：“我tm想抽你，你信不信”的视频资料），有的词汇通过谐音来隐藏自身的意义，比如“依托答辩”（“一坨大便”的谐音）。
如果用葛兰西和德赛图的理论视角来观察，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“烂梗”，也可以看做是用户为对抗平台的话语霸权而展开的一系列 “文本盗猎”。
这些词语背后的真实含义往 往具有攻击性，若是原话直发，轻则折叠评论，重则直接封号。即便平台能够设置言论规则、行动规则，但是具有主动性的用户就像游牧民一样，在密不透风的监管网络中寻找腾挪躲闪的空间，尽可能地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文本来表达“规则”“社区公约”所不允许的意义，由此实现了一场攻击性意图表达的“符号地道战”。
02
新的意义如何成立？
需要思考的是，能指和所指，是如何在社交媒体语境中勾连起来的？其意义生成机制是怎么样的呢？
文化研究学者拉克劳最早提出 接合（articulate）这一观念，而霍尔将其发展为了一种理论。霍尔认为，接合在英语中有两种含义，一是“发声、说出来、发音清晰”，而另一种是指如同“铰链式”卡车一般的部件与部件之间的连接或分离关系。换言之，接合是一种连接形式，能够在一定条件下将两种不同的要素统一起来，它是一种关联，但并非总是必然的、确定的、绝对的和本质的。
回到抖音热梗，文本与文本之间的接合是有条件的。首先，特定关键词和场景通过搜索引擎相关联，通过“大家都在搜”这一智能推荐算法，点击一下蓝字超链接就可以实现从能指到所指的“智能一跃”。可以说，社交媒体中的文本接合首先依赖于 搜索算法这一技术条件，有了它，才能让用户所见即所得、所触即所得。
其次，文本间的接合并非是纯粹语 言性的，还是一种权力斗争。对这些搞怪文本进行还原，我们会惊奇地发现， 没素质脏话的隐晦在场的另一面，其实是真正侮辱性话语的缺席。
以百度为例，为了避免贴吧对“伞兵”的污名化，百度解除对“傻哔”这一词的屏蔽。更进一步而言，正是因为在平台的话语规则中有太多权力过滤网，网友才会选择用这种迂回的、游击战的方式进行文本意义的接合，以此来传达自身的想法，防止自身的言论被吞掉或者变成***。
此外， 平台言论规则的不透明性和模糊性也为接合提供了想象空间。姑且不论今天讨论的“没素质系列”，诸如“米米”“啵啵间”等等电商谐音词也早已在学界引发诸多争议。
起初，许多视频发布者发现自己的视频遭遇了限流，于是开始慢慢探索文本的边界和替换的方法，最后形成一系列“黑话”弥散到普通的用户身上。无论是对视频博主还是用户来说，模糊而神秘的平台规则都对其媒介使用行为造成了巨大的影响，甚至形成了一种几近严苛的“自我审查”。
通过对规则的想象，人们努力地创造文本与文本之间的联结关系，以此来逃避算法的检测。
03
素质消失了，意义出现了
尽管“依托答辩”“夺命邮差2”等词汇背后的真实含义都是负面的乃至侮辱性的，但看似戏谑的梗能成为风潮，也有其社会根源和存在价值。
一方面，超链接、智能搜索这一种解码形式本身具有游戏性。赫伊津哈曾认为人类文化的内核是游戏，英国学者史蒂芬森认为，传播活动本身就是目的，人们从传播中获得快乐。同样的，通过破译评论区中“吴京国籍”等词汇背后的含义，视频观看者本身也能够会心一笑，并将视频本身内容和评论内容视作一场游戏。
比如，看完套着猥琐西瓜特效炫耀高中各科成绩的学霸高中生后，评论区清一色的“吴京国籍”“冯小刚发布会”，不明所以地点击搜索之后，轻松就能将网友反映的画面感拉满。好没素质，但好快乐。
（@抖音用户：我才不要管别人说什么）
另一方面，这些词汇也扩展了表达边界，一定程度上调节了平台与用户之间失衡的权力结构。人们能够凭借词语的挪用和拼凑来重新生成意义和文化符号，不仅能让用户以戏谑的方式来表达可能被和谐的文本，还有可能形成某种新的文化传统。以街头涂鸦为例，其最开始也是一种反叛性的街头艺术，后经过发展和商业收编，也慢慢成为一种主流的艺术形式。
因此，或许不必对语言的“变形”过于悲观，这种超链接、接合语言未来的发展也未必是绝对消极的，其语法构成恰恰是电子时代的语法逻辑，它的内在潜力或许也需要我们重新审视。
当然，这些接合语言确实有着一定的混乱性和颠覆性，对传统语言结构有着一定的破坏性的影响。譬如“依托答辩”等谐音梗的滥用不仅破坏了语言使用的规范性，还可能造 成社会语义系统的混乱，加剧圈层间的语言隔阂。而“吴京国籍”“冯小刚发布会”等词汇还有着损害个人名誉权的风险。
由此，我们需要反思的是，我们在多大程度上需要这些词汇？这些词汇适用的边界在何处？
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用的用户都不得不承认，“没素质热梗”确实引发了一场流量与解构的狂欢， 而在戏谑之后，其背后的意义机制和社会根源也值得我们思考。
一方面，我们需要认识到这种新文化现象的解构性、戏谑性、抵抗性， 在规制意义上考虑如何将其收编，避免更大范围的符号危机。
另一方面，管理者也有必要思考如何划清这一类词汇的适用边界，并 进一步厘清、廓明平台规则，减少“盗猎者”的想象空间—— 毕竟，如果能好好说话，谁又愿意整天用“密码”沟通呢？
作为新传人，我们更加有必要审慎自反，谨防被“梗语言”吞噬了自身的表达和思考能力。
参考文献
[1]杨东篱.接合理论与文化研究的演进[J].文艺理论研究,2021,41(03):54-64.
[2]刘海龙著.大众传播理论：范式与流派[M].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2008.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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